旗妞三部曲(望尽天涯路)第一部 正黄旗下-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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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蕖可等不得了，三下两下自己穿上衣服就跳下了地，站在后窗户下，冲着后罩房就嚷：

　　“六哥、六哥！快起来呀！”回头又催嬷嬷：

　　“你倒是快把火挑起来呀，我都快冻死了！”说着又打开抽屉喊：

　　“图钉呢？图钉呢？”找到了图钉又喊：

　　“嬷嬷，快给我找点棉线啊，还有棉花。”指使的嬷嬷团团转。

　　“小姑奶奶，我就两只手，你到是容我个功夫呀！”

　　海森揉着眼睛，扣着棉袄纽襻从套间的后门进来了。

　　“A　Merry　chsirtman　to　you！”他吐音含糊不清的说。

　　海蕖也赶紧回了句：“A　Merry　chsirtman　to　you！快来帮忙啊！”

　　于是哥俩儿一起动手把画片一一按在墙上，把圣诞老人和小天使摆在书桌上，海蕖又从柜子里拿出来自己的玩具盒子。

　　“六哥，你看，一根铁棍上栓十根线，好不好？”海蕖指着床上支蚊帐的铁棍架子说。

　　海森抬头看了看说：“一个棍子栓十根，这六根棍子上就得六十根，你有那么多小玩意儿吗？”

　　“当然有，海蕖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家当——九个生日的生日礼物、圣诞礼物、新年礼物、再加上杂七杂八的节日礼物，珍珠项链、玛瑙珠子、象牙手串、各种质地的小葫芦儿串儿、葡萄串儿，玻璃桃儿，各色珠子串儿、再加上12色小蜡笔，堆满了半个炕，小哥俩在嬷嬷的帮助下，把这些宝贝一一栓了在了铁棍上，然后再错落有致的拴上小棉花球、粘上各色的糖纸，就等着晚上挂到树上，再加上各色小电灯，自制的圣诞树就别提多漂亮了。忙乎玩了圣诞树的准备工作，小哥俩才洗脸收拾上学去。学校今天不上课，上午排节目，装饰教室，下午开游艺会。

　　圣诞游艺会是在圣诞节下午举行的，游艺会在铃儿响叮当的合唱声中开始，全班同学几乎都参加了这个合唱，海蕖是领唱，老师为她准备的是一件大红镶白绦子的连衣裙，腿上是洁白的长筒袜，脚上是一双小红皮鞋，头发上扎着两条带着亮片的纱条，头上还歪带着一顶尖尖的小红帽，站在队伍的前面，简直就是一个天上飘来的小天使。接下来是海蕖一个人的节目——朗诵安徒生的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刚才是大家一块儿上场，净顾得兴奋了，没觉得害怕，现在是一个人上场表演，还没出场就开始紧张了。这可不同于演《空城计》的琴童，或是《宝莲灯》的秋儿，也不同于领唱。朗诵是一个人儿站在诺大的舞台上，朗诵，不是背诵，要有声有色，不许打磕拌。海蕖战战兢兢走到台中央，等着拉幕，国文老师悄悄走过来小声对她说：“沉住气，只当台下没人！”哨声响了，老师赶忙退了下去，大幕向两边缓缓拉开，海蕖向下一看，台下黑压压一片，她更加心慌，这时候她突然想起二老爷常说的那句话：‘角儿上场亮相儿是最重要的，相儿亮在那儿，用眼神扫遍台底下，这叫‘定场’，也定自己的神儿。’

　　想到这儿，海蕖静下心来，慢慢转动眼珠把全场扫视了一遍，果然，刚才还闹哄哄的台底下很快安静下来了，她也稳住神儿一步步进入角色。在自己的声音中她仿佛就站在圣诞之夜的纷飞大雪中，自己就是那个瑟缩着捧着火柴在叫卖的小姑娘。耳边突然又听到了奶嬷嬷那凄凉悠长的“换洋取灯、大肥籽儿”的叫声。一种难以名状的负疚感跃然升上心头，竟至泪水模糊，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是为那个外国小女孩儿的悲惨命运而哀泣还是为奶嬷嬷的凄凉晚景而悲伤。在模糊的泪水中，她眼前浮现的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儿的身影，一会儿又演换成了奶嬷嬷那佝偻的身躯，海蕖声情并茂的朗诵感染了整个会场，台下静得听得见海蕖的梗咽声。朗诵结束了好一阵儿，台下的观众才回过神儿来，热烈的掌声突然爆发出来，且经久不息，海蕖也在这掌声中梦游归来，收起泪水，向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幕拉上了，海蕖也回到现实中，三脚两步跳到后台，又是一片赞誉之声扑面而来。海蕖本想沉住气优雅的表示一番谦虚，或者很有风度的用微笑点头来表示感谢，结果还是没有管住自己。她拉着在后台等着上场的颖鸿，连蹦带跳的就地转了好几个圈儿。

　　演出结束回到家已经很晚了，还沉浸在掌声的喜悦中的海蕖又陶醉在了家里的圣诞夜里。晚上海桐带头，在堂屋地上摆了一棵大圣诞树。海蕖和海森拿出一早弄好的那些挂满珠子玩意儿的铁棍儿绑在树上，然后点着了五色的小电灯和小蜡烛，整个屋子都充满了神秘的光彩。二老爷和二太太也来到堂屋。海桐走到钢琴前弹起了圣诞快乐的曲子，大家拍着手轻声合唱，接着海林又拿来了家里所有的乐器，于是，海林吹笛，海蓉吹笙、海森拉二胡，海蕖在《春江花月夜》的合奏中翩翩起舞，惹得佣人们站了一地，连猫儿狗儿都跑了过来。二老爷打着节拍凑热闹，连抱着热水袋观赏的二太太也暂时忘了那一大摊子烦心的家务事，一心纪念起了出生在公元一年的基督耶稣来。

　　圣诞节一过，老师出了一道作文题：《孩子的心》，并告诉大家是写圣诞节的感受。看了这个作文题，海蕖特动心，因为这个圣诞节海蕖得感受太多了。于是挥毫泼墨，一口气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夺得了学期作文大赛的一等奖。哥哥姐姐们一看，都鼓励她把这篇稿子投到报社去，二老爷看了也说“投吧，准行！”于是这篇稿子就投到了一家报纸的《小朋友园地》。

　　稿子是送出去了，可海蕖这个候补秀才丝毫没有自信，整日坐卧不安，放学回家的头一件事就是直奔门房问卓二妈：

　　“报来了吗？”

　　这问的纯粹是废话，报纸当然都是每天按时送到的，要是海蕖的大作发表了，卓二妈准一眼就能看见。可一连半个月卓二妈总是那一句话：

　　“来啦，都送上房了。”海蕖灰心急了，简直都后悔把稿子送出去了，徒然给人留个话把儿。这几天放学回家后海蕖总是低着头，绕过门房，直奔自己的寝室。

　　“三妹、三妹，快出来！快出来！”

　　这天，海蕖刚回到自己屋子，就听海森从外面大喊大叫的跑了进来，手里高举着一张当天刚到的报纸：

　　“《孩子们的心》上报了，上报了！

　　海森这一嗓子几乎把燕宅老少十几口子都喊了出来，大家围坐在堂屋，脸上都流露着欣喜，一边儿听海林有生有色的大声朗读，一边用赞许的目光看着这位燕宅的女秀才。

　　“三妹很有文学天才！”大姐海蓉难得的在对她进行了一番赞许之后，还送了一份厚厚的礼物——《世界著名童话故事选》。海蕖在大家的赞许声中几乎喜极而泣，她郑重其事的双手接过那份礼物，又郑重其事、真心实意的给大姐鞠了个躬，心里嘀咕着："；God；　I　am　a　writer　dream　round　bar（上帝，赐给我一个作家梦吧）！”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八章、给空虚的生活来点自欺欺人的小点缀
第八章、给空虚的生活来点自欺欺人的小点缀

　　“送信的腊八粥、要命的关东糖”，圣诞节一过，年关的大、小、洋、土节日就接踵而至。燕宅在纪念出生在公元一年的基督耶稣诞辰之后，又忙着纪念天竺的释迦牟尼的得道和恭送灶王爷上西天了。

　　其实燕宅没有一个人是领洗的基督教徒，也没有一个人是吃斋诵佛的佛门弟子，之所以要挨着个儿地纪念这些中外神佛，无非是为了凑热闹、找乐子，给空虚的生活来点自欺欺人的小点缀。

　　一进腊月门儿，二太太就拿出一大包压箱底的衣裳和残存的珠翠首饰，打发小熊跟着帐房王先生把它们送进当铺和拍卖行，然后让王先生拿当票下账，让小熊拿着钱去买粥果儿、请灶王码儿、天地码儿，二太太带着孩子们上瑞福祥买花绸子做新衣裳，二老爷去铜器铺挑选苏锣。

　　腊八的主要节目当然是喝腊八粥了。据传说，佛教始祖——释迦牟尼是在腊月初八这一天用百家施舍的各种杂粮熬了一锅粥，吃了最后一顿人间烟火而升天得道的。所以又据说，在腊八这一天，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贫富，都要熬一锅各种粮食合成的乱七八糟的粥，自己虽然不能就此断绝人间烟火、得道升天，也未必确信释迦牟尼就是如此断绝人间烟火得道升天的，但“腊八粥”即已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美味，自不妨糊里糊涂地享用。燕宅这种家庭更是绝不坐失任何一个可以大嚼的良机的。于是初六便把粥果该泡的泡好，该煮的煮上，初七二太太就带领刘妈、李妈总动员，一整天剥栗子、花生、核桃仁、杏仁、瓜子、莲子、枣泥等等，把它们和各种果脯及青红丝一碗一碗放好备用。半夜开始熬粥，先发豆子后煮米，豆粳有红豇豆、红小豆、绿豆、黄豆、云豆；米有大米、粳米、小米、江米、黄米、薏仁米等等。第二天一清早，在二太太的精心设计和指导之下每一碗粥都上了花样各异的的粥果。于是和亲友彼此馈赠，暗含着竞赛，看谁家的粥讲究，谁家的粥果好看。这种腊八粥一熬就是几大锅，一直到正月里早晨都喝着剩粥。粥果一天天减少，兴趣也一天天降低，终至从新鲜成为腻烦。二老爷照旧吃烧饼油果儿，二太太照旧喝杏仁茶、吃缸炉烧饼，小字辈的照旧上交道口喝面茶、吃炒肝，谁也不再去管那些粥果的下落了。

　　这天下午，海蕖也就跟着嬷嬷们大剥其蒜，大挑其豌豆，大忙于泡腊八醋，栽蒜，种豆苗，为的是过年吃煮饽饽和做汤用，兼做摆设，看绿意儿。

　　“二十三，糖瓜儿粘”，这糖瓜儿原本不是为孩子们解馋的，而是为给上天言好事的灶王爷预备的，是为了糊灶王爷的嘴，然而这“祭灶”一到，年关也就到了，说是“年关”，是因为到了债主子光临的要命时刻。燕二老爷和二太太一边忙忙碌碌地筹办年货，一边想方设法地搪塞债主子。厨房里二李杀鸡又宰鹅，磨刀霍霍；帐房里债主子连恭维带逼迫，坐等取钱；二老爷抽足了大烟，满屋转磨；二太太端着盖碗茶，里外周旋。

　　腊月二十三虽说要命，家里的关东糖可不能缺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燕宅从来是“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男性不拜月亮，想是因为月亮属阴，阴代表女性，月亮又是仙子嫦娥的府邸之所在，属阳的男性自然不便向属阴的女性屈膝。女子不祭灶王，海蕖百思不得其解，灶王龛横批明书“一家之主”四个大字，要说未出嫁的女性和已出嫁的女性不算一家之内，还有情可原，但是为什么娶过门的，甚至是劳任主妇之职的女性也没有资格向这两位一家之主叩头请安，请他们“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呢？再说灶王爷旁边还有灶王奶奶，属阳的男性怎么又屈尊地叩头呢？没人讲解过。但是不管谁去祭灶，燕宅一家子的全年祸福却都是属于灶王的汇报之中，却又在送它去的时候，用一大摞小塔似的甜糖瓜去粘住它的嘴，可有一条，它们的宫殿又总是设在厨房的北墙旮旯里，灶王爷灶王奶奶一年到头没吃着什么，到是饱受眼熏火燎，您想它们上天之后怎么能报喜不报忧地言好事，又怎么能高高兴兴地回宫降吉祥呢？

　　可不管为什么，灶还是要祭得，中国的礼仪原本就起源于这祭祀，像燕宅这样的世家岂有不按大礼行事的？几天的准备祭品，王先生照例为款项的来源跑当铺，小熊照例为采买祭品满街转悠，厨房照例按照老礼荤素碗盘忙一回，全宅子的男性当然也得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正儿八经的祭拜一次。　　　　

　　久居北京的人都知道这么一首儿歌：“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闹，过了腊八年来到，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沾，二十四写作豆腐　；二十五扫房土；二十六顿大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上街扭一扭。”这不知道是满人带进关来的习俗还是老北京的习俗传给了进关的满人，总之这约定成俗的老礼儿就这么一年年一辈辈的被自觉不自觉的北京人继承了下来。

　　祭灶一过，就一天天挨近了即喜又忧的年三十儿了。燕宅照旧是过年与还帐，高兴、忙乎与转腰子同时并举。三十一大早，小熊、老刘、大黄就在帐房王先生的指点之下开始帖对子，从大门口一直到小夹道的大蟒财神爷、佛龛，都帖上了写着各种从没兑过现的吉祥话的春联。这写对子也是二老爷一年中唯一一次大展鸿才的机会，海林也已经能写很好的宋字了，后罩房的春联是他的墨宝。海蕖也跟着用汉礼魏碑的字体写几付“一入新春，诸事遂心”，“一入新年，诸事平安”以及“抬头见喜”之类的小红纸条。这些小红条虽然就能帖在卓二妈和刘妈的下房，可也是笔酣墨饱，受到了帐房王先生的赞扬，直夸妞儿不凡。海森却只能研磨、扶纸。晚饭以前，宅子里所有的男性都穿上了马褂，海蓉的齐耳短发也戴了一朵红绒“福”字儿。这年海蕖也剪成了短发，就为把辫子剪掉，董嬷嬷两天没理海蕖，还时不常地攥着那两跟剪下来的大辫子掉泪，这天她一拿起梳子就叨叨上了：

　　“哎！好好的大辫子，梳个抓髻，戴上花儿，多好！没事维的哪门子新，剪成了个秃尾巴鹰！”

　　她一边唠叨，一边擦点生发油给海蕖梳头。这秃尾巴也真没有梳头儿，三栊子两栊子就大功告成。可董嬷嬷一打开话匣子，那话就更多了：

　　“你说，戴什么花？往哪儿戴？瞧，多好的牡丹！男不男，女不女的！压根就不该上什么洋学堂！”她一边叨唠一边比量，最后还是用卡针给海蕖在短发上卡上了一朵粉红的牡丹花和一个“福”字儿，并且还戴了一付变石耳环子。梳洗完毕，董嬷嬷前后左右地端详，越端详越觉得没有大辫子是一大遗憾，而觉兴有未足。海蕖可早就　不耐烦了，霍地站起来，很不客气地说：

　　“快给我换衣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