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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部分

贾平凹作品集-第2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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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了一片防风树林,又是一大片田地,横着一条水渠。水渠太宽,跳不过去,顺
着渠沿往右跑,渠沿上在冬天里砍过的芦苇留着根茬,使我难以提高速度,而鞋却
被戳破了。气喘吁吁跑了一气,水渠却越来越宽,大舅大声骂自己昏头了,应该往
右跑,跑过一个较高的田地头,那儿渠上是有座石拱桥的。我们又往右跑,雾还是
很浓,虽没有刚才弥漫一片,但稀薄处可以看出百米远,浓厚处则如坐飞机穿云层
一般,一进去谁也看不见谁了,而湿漉漉的雾气凉着脸和脖子,呼吸却憋住了。又
是一片芦苇茬地,前边三棵老柳树下果然有一座石拱桥,桥头上站着的是一头狼和
一头牛,狼和牛头顶了头撑在那里,是拱桥上的一座拱桥。
  我们兀自站住了。大舅首先把我推到了柳树后,他举着镲刀大声喊,一边喊脚
步一边往后退,企图让狼和牛听见喊声而逃散去。但狼没有动,牛也没有动。大舅
挥着镲刀,并将镲刀背在柳树上磕得咚咚响,狼和牛还是没有动。大舅就试探着往
近走,口里还不停地叮咛我会不会爬树,先爬上树去。我紧张得没敢前去,也没爬
树,却听见了大舅在欢乐地招呼我:“它们是死的!”死的?我走近了,果然狼和
牛都死去了,狼的头顶着牛的脖子,以致使牛头仰面朝天,而牛的左蹄则塞在狼的
嘴里,一直顶着喉底,牙齿不能咬合,唇角撕裂,血在桥面上凝了一摊黑红色的糊
状。
  “它们是挣死了!”大舅说。
  “是挣死了。”我说,同时发现拱桥的石栏处死着几十只麻雀,全都破碎了脑
袋。
  这只狼一定是从河边跑了过来,而牛是在桥边吃草,它们就相遇于石拱桥上,
一场无声而激烈的搏斗就发生了。它们势均力敌,就那么相顶着,以致于双双耗尽
了最后的力气。而栖息在柳树上的麻雀目睹了这一场战争,是为着惨烈的场面恐惧
了,还是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绝望,于是从柳树上一个一个跌下来自杀了吗?我站在
桥上,为这一对战士的壮烈而震撼,桥下的流水哗哗,带走我身上的热量,浑身一
阵颤栗,感到了寒冷。我拿出了相机,要拍摄狼和牛组合的雕塑,我还要站在它们
边让大舅也为我摄下影来,大舅却用脚蹬了一下它们,它们跨地倒下了,但倒下
并没有分开,还各自保持着固有的姿势。
  盆地下湾处的马鞍岭上叭地响了一声,接着叭叭又是两声。
  毫无疑问,是舅舅他们在马鞍岭那儿与狼遭遇了。当人有了枪以后,与人斗争
了数千年的狼的悲惨的命运就开始了。而来到雄耳川里能有几只狼呢,去了那么多
人,更严重的是去了舅舅,舅舅是著名的猎人又带着枪,枪打开来还有狼的活路吗?
我嘶声叫喊:不要开枪!不要开枪!但我的声音太微弱了。我第一次真心地恨起了
我的舅舅,并且用最粗蛮的脏话骂他。我过了渠,又往盆地的下湾处跑,大舅把我
抱住了,叫着我的名字,“子明,子明,你不能去那里的!”我在他怀里挣扎,力
气变得那么大,竟能拖着大舅走,大舅的脚就勾住了渠边的一块界石,他的身子痛
苦地在我和界石的拉扯中变细变长,似乎要拉断了的样子,我一愣神,大舅扑了过
来,死死地把我按在他的身下。大舅说:你疯了,你这个样子,不但制止不了他们,
还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火燃开了,燃得小可以用水泼灭,燃得已经大了,泼水如
同泼油哩!我却叫道:不是我疯了是舅舅他们疯了,我是来干啥的,我是来保护狼
的,为拍照狼的资料来的,不能眼看着狼在我拍照过程中一个一个竟被杀了啊!大
舅骂了一句:“你以为你是谁?!”一拳打在我的下巴上,咚,我脑子里哗地一闪,
如断电一般,昏过去了。 
 


 
贾平凹作品集
  
 
  
第三十一章
 
  (……咚,我脑子里哗地一闪,如断电一般,昏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了,我躺在大舅的怀里,他用手帕擦拭着我嘴角的血,
而身边是一群举着镢锨榔头刀棍的村人,他们奔向河滩时经过了石拱桥,发现了这
死狼死牛,全都哭了,是为死牛哭的,说这头牛是村中王长顺家的,辛辛苦苦耕了
一辈子的田,拉了一辈子的磨,最后为了村子的安全而如此悲壮死去,他们要永远
纪念这头牛的,牛不能杀,皮不能剥下蒙鼓,肉也不准吃,要像人一样为它安葬和
立碑!
  就有人进村去拉来了架子车,要将牛抬上去运回,但他们费了很大的劲从狼的
嘴里也取不出牛的左蹄,结果就用刀砍狼的嘴,狼嘴被砍开了,牛蹄是一直顶在狼
的喉咙眼上,仍是取不出,乱刀剁下,狼头就被剁开,开始宰割狼尸,他们似乎并
不稀罕狼皮,那血糊糊的带着毛的狼肉块就这个一块那个一块埋在了渠边的树根下
去做肥料,甚至有人将渠边的一棵桃树砍下来做成许多木楔,在埋狼肉的地方钉下
去,诅咒着狼永远不能转世托生。
  他们没有向我攻击,但也没有人理会我,等人全部散走后,石拱桥上就留下了
大舅和我。大舅扶着我回到了他的家。
  一个小时后,舅舅满身是血地回来了,他没有拿枪,肩头上背着富贵,富贵的
前腿已经断了,从舅舅的肩上吊下来,一晃一晃像吊着一个小木棍儿。
  “舅舅,你又打死狼了!”我责问他。
  “我没有。”舅舅说。
  “没有,你骗谁呢,”我恨恨起来,“我听见了枪声,你是弹无虚发的,你没
有打死狼?!”“我往空中放了一枪。”舅舅说,“是富贵追上去咬住了狼,但狼
也把富贵的腿咬断了。”“我听见的是三枪,明明是三枪。”“我去救富贵,烂头
就把枪夺去了……”舅舅把富贵放下来,叫嚷着大舅快拿酒来,然后将一瓶酒洒在
富贵的断腿上,富贵嗷地叫了一声,舅舅就从怀里掏出白药敷了,再拿一根窄木条
固定了断腿,包扎起来了。可怜的富贵卧在那里,似乎没有了一丝力气,灰浊的眼
睛看看舅舅,又看看我,我把脸转过去,但仍是不饶舅舅的,“那两枪是烂头打的?
  他打死狼了?“
  舅舅并没有回答我。不知从哪儿跑回来的翠花,口里衔着一只老鼠在院中嬉戏,
它并不立即将老鼠咬死,而是打翻后就伏在那里静观,老鼠突然向前逃跑,它又一
扑将其打翻,老鼠就再不动了,它伏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喵喵地叫,摇了尾巴往旁
边走,开始卧下打盹,但这时候老鼠猛地跳起来又逃,翠花呼地在空中腾起,老鼠
立在了那里像定住一般,约摸那么一刻,老鼠趴下来,忽地向捶布石冲去,脑袋就
裂了。
  我看着发了呆的翠花,猛地一跺脚,远远的什么地方又是一声枪响。
  这一个白天,舅舅在我的监视下,并没有走出院子,他窝蜷在那个大圈椅里,
人缩得像一个马虾,外边再没有枪响,但远远近近有人的呐喊声和欢呼声。我提出
到外边看看,让舅舅制止捕杀狼的活动,舅舅反问我:“这阵又让我出去呀?”末
了说他出去不能让我去,但我坚持要一块去,他就不动了。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就嚷道既然你不肯出面阻止,局面无法控制,那我就马上离开这里,我去州行署
汇报,行署会派公安部门来干预的。但大舅关了院门,说谁也不能离开,若让公安」
门来干预,这不是要出卖村子里的人吗?既然出去制止不了,而你们去现场那又不
妥,干脆都呆在家里,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罢了。
  “能装吗?”舅舅却对着大舅吼了一声,“我是回来送富贵的,他们还都等着
我哩!”天渐渐地黑下来,外面的声响并没有停歇,甚至有了锣声鼓声,还有哐哐
的敲打着脸盆声,而且声响游移不定,似乎是狼从盆地的南边河滩到了北边的土塬
后又逃窜到了村中。果真院门就被人嘭嘭拍打,一声紧一声地喊:“有人没?有人
没?!”大舅把门打开了,是一个妇女拉扯着三四个孩子,面如土色,惊慌不已,
一扑进院子就哐当关上了院门,她说他们看见狼了:男人都跑去打狼了,她原本是
带着几个孩子坐在家里的,但孩子爱热闹,都嚷着要出去看,她就领他们爬上了门
前榆槛上的架板上。这架板是她的丈夫夜里乘凉避蚊一个人睡的,而一个大人四个
孩子坐上去就特别拥挤,但他们没有安全的地方可去,她就用绳子把孩子们的腰拴
在架板上。他们先向远处的马鞍岭上看,那里有火光,一溜带串的火把一会儿分开
一会儿汇聚,后来就流星般地在河滩上流动。孩子们当然兴奋,都是带了弹弓的,
也就站在架板上不停地叫喊:狼!狼!村中巷道里和屋后的庄稼地中凡是有光亮如
火星眨动的就认作是狼眼,弹弓齐发,但打中的却是狗和猫,还有一只猫头鹰。这
令孩子们十分开心!就在他们嬉闹的时候,庄稼地里,又一对闪着绿光的眼出现了,
孩子们叫道:“贝贝!贝贝!”贝贝是她家的狗,贝贝哼了一声的,绿光就游过来,
到了榆树底下。孩子们说:贝贝,你没去捕狼吗,你怎么回来了,狼被打死了吗,
你这狼的舅舅!狼是怕狗这个当舅舅的,但也有故意伤害舅舅的外甥。贝贝坐在了
树下往上看,后来就跳上了树旁的厨房顶上,贝贝的意思是它要上来呀。孩子们就
招呼着贝贝往上跳,只要跳上榆树的第一个杈上,他们就可以帮它到架板上来。但
是,她自己差点就吓昏了,她发现了贝贝并不是真贝贝,是狼!因为贝贝没有那么
长的大尾巴,而且贝贝的尾巴往上卷,一直能卷到头顶上,这狼的尾巴拖着,它坐
着的时候,大尾巴压在了屁股下,一站立就全暴露了。她一下子把孩子们全按住,
失声地喊:狼!狼在厨房顶上僵了一下,狼也是惊住了,被识破了真面目的狼随之
便龇牙咧嘴地现出凶相,发着哞声还要往树上扑,扑了一下没有抓住榆树,从厨房
顶上掉下去。可似乎并未跌痛,狼仍绕着树往上叫,又开始啃树皮。到了这一步,
他们是真正地害怕了,一起拿了弹弓往下打,口袋里的石子打完了,扔了弹弓往下
砸,狼可能啃树皮啃得口苦了,跑到厨房的水桶里喝水,出来又啃树,亏得是树粗
它啃不断,狼就卧在树下还是不走。孩子们就哭起来,但孩子们一哭,狼却站起来
要走呀,它走到了庄稼地边又返回来,在厨房里叼起了一件晾着的衣服才走了。
  “我们还敢在架板上呆吗”,妇女说:“可敲了几家门,家里都是没人!我只
说撵狼把狼撵出村了,谁知道狼还敢进村?!”“你们看花了眼吧,说不定还真是
狗哩。”大舅说。
  “孩子们没见过狼,或许把狼认作了狗,难道我连狼和狗也分不清吗?”女人
说,“这狼是黑色的,吊个肚子,非常胖。”“胖?人常说干狼干狼,狼能有多胖?”
我说。
  “它要是不胖,肯定扑到树杈上来了。”“是个胖狼!”孩子们也在比划,
“肚子胖得挨着地了。”舅舅突然问:“头是不是很大?”
  “大头。”“嘴巴有些歪?”
  “这倒没注意。”“尾巴有没有一半是白的?”
  “嗯。”“难道它也来了?”舅舅沉思了一下,拿眼睛看着我。
  “谁?”我问。
  “十五号。”舅舅说,“十五号在公王岭那一带的,怎么也出现在这儿,狼真
的是要在这里有了什么集会?!”舅舅的话使我们都惊骇不已,大舅先紧张起来了,
他知道舅舅是懂得狼事的,口里没有妄言。“都进屋去,进屋去。”他立即让孩子
们都进了堂屋,谁也不能随便跑出院门,既然那只大肚子胖狼是在村里,说不定在
什么地方就会突然出现的。舅舅则系上了那条宽大的腰带,他叫着我,问“枪呢枪
呢?”意识到枪是被烂头拿着的,咕哝着骂了一句,就在人字形的裹腿上别上了他
的那把刀子,又将一把菜刀别在腰里,提上一根棍开门往外走。我说:“舅舅,舅
舅!”他回过头来:“要出人命了,你还不让我出去吗?!”我说:“我跟着你吧!”
他没有说话,已经走出了院门,大舅忙将一把铁锨塞给我,叮咛我不敢空手,“那
我还得在家里,”他说,“这些孩子不护着怎么行?”我点点头追上舅舅,舅舅把
别在腰里的菜刀却让我拿了,说了声:把我跟上!
 

                贾平凹·怀念狼       第三十二章   
                
  (……我点点头追上舅舅,舅舅把别在腰里的菜刀却让我拿了,说了声:把我
跟上!)
  这以后,情形如电影中的追捕场面一样,在幽长阴暗的村巷里,舅舅影子一般
地腾挪闪动,而每腾挪闪动一下,身子却是贴在巷两边的土墙上,像是刮来的风将
一片树叶贴在了墙上,显得身子是那样的薄而贴得那样的紧。我无法跟得上他,只
是笨拙地跑动,跑动着又怕惊动了狼,便跑跑停停,头发一根一根竖起来。舅舅只
好直着身子从巷中往前走,走得不快,又大声咳嗽,为我壮胆,发觉没有什么异样
时回头给我招手,我就追上他,他然后再往前走一段,再向我招手。但是,我们搜
喊了四五条巷子,又在村外的庄稼地里观察了多时,没有狼的踪影。远处打狼的呐
喊声越来越近,是那些村人进村了,三五个打着火把的人在村口碰见了我们,竟责
问起了舅舅。
  “你跑到哪儿去了,都眼巴巴等着你哩,你却无踪无影?!”舅舅讷讷着,问:
“撵走狼了?”
  “打死四只了!”我急了,对舅舅说:“你瞧瞧,打死了四只,一共有多少只
呢,在雄耳川就打死了四只?”
  舅舅并没有接我的话,他烦躁起来,问烂头呢,问烂头把他的枪拿到哪儿去了?
舅舅这时是恨着烂头,他一定认为烂头拿了枪打死了四只狼。他现在却是两头受气。
  “多亏还有那个小伙哩。”村人说,“可你跑得没了踪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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